1 婆娑罗(basara)

“婆娑罗”意指否定传统的权威,随心所欲自由豁达的生存意志。语源VAJRA(钻石)。其指词根意为“钻石”。这个解释标注在第一本第一页,看来是主题所在--而且到剧末还特地要劳烦男主角--朱理--赤皇子(或者该说赤皇帝?)跑出来在一种基本不可能的情况下发表激情洋溢的演说来重申这一主题,题旨有够显豁的。
当然,像《婆娑罗》这样一本大书,因为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怎么提拎主脑是很重要的。否则你说它是爱情传奇(n个男人和m个女人的复杂情感纠葛),我说它是农民起义(一帮乌合之众推翻一个王朝),众说纷纭,搞不好了。尽管显豁已经是背了气的东西,但《婆娑罗》似乎并不需要受到时髦束缚。 相较而言我就不太喜欢《命运之子》这个译名。书中被预言为命运之子的只有两个人,就是男主角朱理和女主角更纱。被他这样一译,故事变得很狭隘,好像通篇只是在说这两个人怎么爱恨交织地上演荡气回肠的爱情传奇,最多再讲到一个生杀对抗,革命点的话,可以套一套阶级对抗,到顶了。而其实故事有很多游离于他们二人的地方。比如,田村为什么要写苏芳城中穗枳和廉子一段?为什么要写德仁和他的哥哥?为什么要写银子和柿人?为什么要写太郎?为什么毫不吝啬地在扬羽和浅葱身上耗费如此多的笔墨?田村由美是个头脑清楚的人,不像鸟山明北条司高桥留美子富坚义博荒木飞吕彦秋乃茉莉等等等等那样脚踩西瓜皮溜到哪里算哪里。《婆娑罗》有内在的严整结构,并且你可以相信作者于下笔之初就是全局在胸的(比如它一开始就定下了扬羽必死),她并不盲从自己的兴致。展开乱世的众生相,这意识从一开始就清晰地具备了。我素来认为好作品所做的事就是“撕一条口子”。而田村这条口子撕得非常大: 《Basara》,是属于“命运之子”更纱和朱理的历史,也是属于梦想建设充满“樱吹雪”情景的绿色都市的四道的历史,是属于怀抱婴儿的勇敢的母亲千手姬的历史,也是属于希望成为母亲的紫上的历史,是属于用一只眼睛换了更纱生命的扬羽的历史,也是属于用生命保护一个小孩子的廉子的历史,是属于说“即使死了,我也要亲眼看着,看着新时代的到来”的太郎的历史,也是说“我已经不再恨任何人”的千草的历史,是在工地上一个默默拉着石料的阪木的历史,是属于菊音、茶茶、那智、圣、浅葱、群竹、铧山、、、、、、所有人的历史。《Basara》,是火焰、是风、是水、是光明、是大地的历史。
--Cindy《绿色结界--婆娑罗》

那幅壮丽华美的历史画卷,自山阳地方的白虎村为始,迅速铺展到苏芳、青蓝、琉球、紫黑、京都,甚至更加遥远的地方。乱世的烽火锻造这和平的憧憬,生于这个时代的人自觉或不自觉地被卷入炽热的洪流,理想、意志、乃至生命,全都在熊熊的烈焰中成就着时代的铸像。 田村的笔下,没有英雄史诗般神化了的人物,更没有独占一切注意的宠儿。每一个身处这个时代的人,都是独立成长的个体。揭竿而起的豪杰、雄心霸业的王者,佞臣、勇将、谋士、刺客、、、、、、各色各样的人物都怀着自己独有的喜与悲、爱与恨、信念与意志,用自己的方式证明着自己的存在,书写着自己的历史。四道也好扬羽也好,柿人也好蜂也也好,都是清醒地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与人生,就算这选择必将堕入死亡的黑暗,就算这抉择与历史的方向背道而驰,也是忠实于自己的心,值得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柳宿《生命之歌Basara》


这有点接近《牡丹亭》那句唱词: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即使落到酸酸楚楚,也决不怨天尤人。总之,我由我自己支配,我对我自己负责!自我意识的觉醒流荡在《婆娑罗》里。

当然,“婆娑罗”并不是《婆娑罗》的唯一支柱。这个故事是一片森林,一片层次丰富的植被群落,而非广漠上直着光秃秃一棵树。《婆娑罗》还表达了很多其他的东西:比如“成长”--以“自由”为一种欲望、一种动力来讲述“成长”;再比如“女性”、“希望”、、、、、、它们和“婆娑罗”勾连贯通,共同支撑着这部大书。“婆娑罗”是其中最高最大的一棵树,但并不是唯一的一棵树。

2、 烙印
烙印所呈现出的是和婆娑罗完全相反的意义,即先天被剥夺自由。
烙印代表了具有烙印的人一生的起点。《婆娑罗》的风格是先把它要表达的一切都压在最低点,让起点与终点两相拉开,构成了巨大张力。

背上有烙印的重要人物有两个,一个是扬羽,一个是朱理。烙印实际上是他们二人的关锁。
扬羽是一个孽子,朱理也是一个孽子。两者都有着强悍的精神力量和举世无双的才华,对时代充满了不满与嘲弄,而憧憬着一个新的世界。他们关爱着同一名少女,想要了解她、守护她。然而他们又迥然不同。最初:朱理身居王室,扬羽浪荡江湖;朱理草芥人命,扬羽厌恶杀戮;朱理热爱自己,扬羽凌虐自己;朱理夺取,扬羽付出;朱理主红,扬羽主蓝、、、、、、他们的立场与性格都是两个向度的。这两人放在一起很有戏份。按照常理来说,作者应当会充分利用“更纱”这一枢纽,写出许多“精彩”的正面交锋。但田村却用了一种“关锁遥扣”的方法。她削除外在沟通的形迹(印象中仅有很短的两趟。),而用一个具有内质意义的小道具把两个人对锁起来,共同支撑起一个“孽”的结构。这个道具,这把锁,就是“烙印”。而贯锁的人,就是四道。

四道。扬羽的烙印是从四道口中得到解释的。四道对更纱说,扬羽本是他们家的奴隶。朱理的烙印也是从四道口中得到解释的。四道对千手姬说,朱理出生时被预言会给皇家带来灾难,所以鎏金王给他烙上烙印,宣称那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他的奴隶。
四道是扬羽从前的少主,并且一直被暗示和扬羽有同性恋关系。同时,四道是朱理的表哥,和朱理分享着“樱吹雪”的梦想,是他的精神支柱。非常耐人玩味的一幕是在京都外篇里,朱理来接四道变疯了的父亲,与扬羽在树荫下擦肩而过。扬羽想,现在,我举手就可以要你的命。但是他没有下手。他想问朱理“你还在眷恋四道吗”……死去的四道依然在构织二者的精神联系。他对他们二人同样了解,他们二人对他同样充满怀念。一道虚的桥梁就这样被架设了起来。

回到烙印。
朱理是一个王族内部受到王权残虐的人。他受残虐,是因为父王的恐惧。国王自己是杀父纂位的,所以他害怕自己儿子的力量,尤其当朱理被预言为“不详”后。田村用一种很浪漫的手法暗示朱理具有先天力量,暗示这个角色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罪孽的生产者。朱理的烙印是他“有罪”的标志,也是他“生孽”的预兆。后文的红衣、红旗、红莲火焰等等指向杀戮与摧毁的意象堆积都源于这个最初设计。而这个“孽”实际上是一个与王权相关的东西。朱理的孽来自他要“为王”的欲望,而他的成长过程就是这一欲望灭而复生、生而复灭的过程。为什么要将朱理的成长纳入“婆娑罗”这一主题,他从来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他的塑造对于主题有什么贡献可言?这个我会在单独分析朱理时详细解释。
扬羽背上的烙印与朱理的意义不同。扬羽受残虐,是因为他的游牧部落战败,他沦为俘虏。与朱理相对,这个人物所标示的是“受孽”。他把他的烙印公布于光天化日下,让别人看它的美。他说他自己是一个受虐狂。如果不能改变什么,则索性热爱一切。扬羽意图从“美”来看待“孽”从被迫承受罪孽,到具有了受孽情结,这展现的是成长的另一面。他和朱理是两个180度圆弧,一上一下,构成了一个整圆。扬羽是《婆娑罗》里最复杂的人物,稍后我再分析他从被烙到买刀的成长过程,他的“不受羁绊”和托身意识等等。